剛認識的時候，他不過就是個男孩，高高瘦瘦、皮膚黝黑，無趣的──熱愛籃球──和其他同齡的男生沒什麼兩樣。

不知怎麼攀談上的，男孩似乎很喜歡找她說話。剛進入新環境的她，稍嫌沉默，但也許是長了幾歲的智慧，男孩總是有辦法逗她開口，在那些其實也不具特別意義的談話中，她得到一種安全感，而那份安穩似乎來自於男孩話語中熱烈的對待。

他們從不說愛，甚至稱不上曖昧，各自享受擁有卻不占有的友愛之情。無論何時何地，翻開手機通話紀錄、登入MSN，總是能找到彼此。她覺得很滿足，這樣的狀態似乎比任何親密關係都更飽和。

她沒有料到的是，人是貪心的動物。

同樣星座、同樣血型的倆人，好比照鏡子般，有趣也無聊。分享共同的興趣也許愉快，但無法從對方身上尋得互補的能量時，卻又叫人懊惱。

「他一點也不體貼。」她開始和其他女孩們抱怨。

「他看起來沒什麼出息。」她的父親也說，當男孩心血來潮的繞遠路送她回家時。

她挑剔著男孩的缺點，好似他們之間真的有過什麼。

她確實優秀，在學校裡總是很突出，受人喜歡；相較之下，男孩則顯得不善於表面功夫、不懂得用社會化的詞彙討人歡心，比她早了幾年畢業，換過幾個工作，卻總是在小公司裡打轉，不甚滿意但也對未來毫無方向。

看著這樣的男孩，她開始皺起眉頭。

我的生活不僅只如此，她想。

畢業前的那一年，他們幾乎斷了聯絡，她埋首於研究所的考試，男孩則仍困在不知何時能稱為「事業」的工作中掙扎。偶爾在網路社交平台搭上話，也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。男孩非常配合的，不知是了解她的心意，抑或是也忙著自己的煩惱。

就在她要出發赴考場的那天早上，發現父親倒臥在浴室裡，等她回過神來，已經靠在走廊的牆上，看著醫護人員把用被單覆蓋的父親，送入醫院深處的房間。然後過了很久很久的時間，她才能靠自己的雙腿移動。

當晚，她獨自坐在客廳的角落，第一次感覺到安靜。總是父兼母職、叨叨絮絮個不停的父親，如今在城市另一頭的白色房間裡。她掏出手機，顫抖著在通訊錄中搜尋著。

門鈴響時，她嚇了好大一跳，發現自己從放下電話後就一直在發呆。男孩走進客廳，輕輕捶了一下她的肩膀，「妳還好吧？」就像平常那樣，不體貼的。

男孩逕自走進廚房，她則緩緩在餐桌邊坐下，無力理會男孩無聲的忙碌。男孩在廚房兜了兩圈，端出一杯溫牛奶。

「妳睡覺前喜歡喝牛奶，熱的比較好睡。」語氣和以前一樣，不體貼的。

但是，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？」她抬頭看著他。

「以前聊天的時候說過。」男孩忙著找杯墊。

她捧著牛奶，從心裡面暖了起來。準備考試的這段時間，為了熬夜，已經很久不曾在睡前熱牛奶，而自己幾乎遺忘的習慣，卻被刻意的拾起在對方的回憶裡。

那一夜，讓她長大的不只是家變，還有男孩那份隱形的溫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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